《我的前半生》源自鲁迅唯一的爱情小说,先生会满意这样的子君吗?

《我的前半生》,原来缘起九十二年前鲁迅写的唯一的一篇爱情故事。

“如果我能够,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,为子君,为自己。”

1925年10月,在北京西三条胡同的房子里,鲁迅写下了《伤逝——涓生的手记》的开头。其时,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狂飙突进期已经过去,“寂寞新文苑,平安旧战场”,昔日并肩的战友,风流云散,各奔前程,唯余鲁迅“两间余一卒,荷戢独彷徨”。

▲《伤逝》收录在小说集《彷徨》中

鲁迅不会知道,在他写完《伤逝》50多年之后,香港一位从12岁就开始读自己作品的通俗女作家,通过写都市红尘情感倾倒无数粉丝,沿用子君、涓生的名字,写了新时代“子君被弃后怎样”的小说,取名《我的前半生》,这位女作家就是亦舒。

穿着开司米呢长裤、不喜时髦款式的子君,没有伤逝,而是重生。其时,中国大陆刚刚改革开放,邓丽君的磁带正在悄悄地流传,要到一些年后,亦舒的《我的前半生》,还有她那些玫瑰啦家明啦等等情感故事,方在大陆都市白领中流行,引得无数叹吁。

鲁迅更不会知道,在他写完《伤逝》的92年之后,一部叫《我的前半生》的电视剧热播,故事从香港搬到了上海,那个初出场时顶着紫红方便面头、黄色连衣裙罩鲜红大衣、在奢侈品店里试大金大紫的鞋子的女主人公,还是叫子君,至于涓生,也许该说幸亏,那个涓生已经叫做了俊生,终于不用掺和这莫名其妙的轮回。此时,新文学运动所开创的文学样式早已边缘与式微,这个时代,立于潮头之上,接受万众膜拜的,是影像。

▲电视剧《我的前半生》中的涓生(俊生)和子君

“依然是这样的破窗,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,这样的窗前的方桌,这样的败壁,这样的靠壁的板床。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,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,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,全未有过,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,在吉光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。”

得是怎样的刻骨的寂寞与悲伤,才写下这样的句子;即使将近一百年之后再读,仍如匕首般直插心脏,让人瞬间跌入无边无际深彻骨髓的枯索寒冷。

《伤逝》是鲁迅一生中唯一的一篇以爱情为题材的小说。许多人——主要是从中学课本的杂文中识得鲁迅的人,以为鲁迅就是横眉冷对金刚怒目嬉笑怒骂的战士,以笔作匕首作投枪刺向敌人心脏;但读了鲁迅的《伤逝》,方知道,战士的另一面,是怎样的孤独敏感的灵魂。

说是小说,毋宁是诗,内心无边的情绪在空气中结晶成语言,缓慢的流淌着,带出来两个青年的爱情故事。“好像是一池抒情的碧波,里面荡漾着一些故事”。

子君,“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,苍白的瘦的臂膊,布的有条纹的衫子,玄色的裙”,两眼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,看见杂志上裁下来的俊美的雪莱半身像,会不好意思地低了头。这样的害羞的少女,却会分明地,坚决地,沉静地说:“我是我自己的,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!” 两人去寻住所,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,讥笑,猥亵和轻蔑的眼光,涓生尚且“一不小心,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,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的反抗来支持”,子君却是大无畏的,镇静地缓缓前行,坦然如入无人之境。

▲鲁迅《伤逝》情景再现摄影展

两个爱着的年轻人,不惜与世界和朋友决裂,同居了。这是爱的高潮;但高潮之后,跌落到尘埃。子君成为家庭主妇,柴米油盐,巴儿狗油鸡,房东太太的暗斗,成为她的日常。爱已失色,雪上加霜的是涓生失业,“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,尤其使我痛心,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”。

但怯弱的,也许是涓生。但涓生不以为,他以为是子君没有跟上自己的步伐。人性的幽暗曲折,就是这样真实残酷地袒露出来,在冰冷的现实面前,爱已成往事。是虚伪的温存,还是说出真实的不爱的勇气?涓生终于开口了,说出他的不爱。

“我同时预期着大的变故的到来,然而只有沉默。她脸色陡然变成灰色,死了似的;瞬间便又苏生,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。这眼光射向四处,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,但只在空中寻求,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。”

子君离去了,未留下一个字,但却还将盐,干辣椒,面粉,半麈白菜,两人全副的生活资料,郑重地留给涓生,在不言中,教他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。她回到了她的父亲烈日一般的威严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中,并很快死去,而涓生,则背负着空虚,寂寞,写下这无尽的悔恨和悲哀,为子君,为自己。

▲易卜生《玩偶之家》话剧剧照

关于《伤逝》,历来解读者众,最主流的观点当然是说这是写女性独立话题的,是鲁迅对于《娜拉走后怎样》的演讲的进一步诠释。

鲁迅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演讲中,曾以易卜生的《玩偶之家》为例,设想了娜拉走后的两种结局:回来,或者堕落。没有经济独立,女性是不可能获得真正独立和解放的。

也有人认为,《伤逝》里的爱情的幻灭,是五四过后低潮期对于当年“理想”的一种隐喻。而解放后,周作人则提出了“兄弟之情说”,认为这伤逝之情,是有一些追念兄弟之谊的影子的。这么说,倒也不算是周作人牵强附会为自己脸上贴金。有资料可考:《伤逝》文末所注的写作日期是“1925年10月21日毕”,而就在九天前,也就是1925年10月12日,周作人在《京报》副刊上发表了一篇短文,译了一位罗马诗人的诗,题目也叫《伤逝》。

小说《伤逝》就这样留在了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史册上。仅仅只是《伤逝》面世8年前,1918年,一个叫周树人的瘦小个子写下《狂人日记》,中国才有了第一篇真正意义的现代白话文小说,世上才有了“鲁迅”这个名字;而8年之后,鲁迅又一次为现代文学贡献了这样的不朽经典。贡献了子君和涓生这两个形象;也贡献了名句:“人必生活着,爱才有所附丽。”

写完《伤逝》11年后,1936年,鲁迅去世。他当然不会知道,若干年后,他得到了评价:“鲁迅的方向,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。”从此,鲁迅这个名字,被推向神坛。

也没什么罢,一代有一代之故事,一代有一代之精神,一代有一代之人物,一代有一代之文艺。就像亦舒曾多次引用、又用作小说题目的鲁迅那句悼亡友的诗:岂有豪情似旧时,花开花落两由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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